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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鱼,由溪流间的灵气汇聚而成。在古代,有组织专门寻找那种鱼,将其聚集,利用它们的思想指导人类。与其他同类的最大不同,是他们在左鳍下有一个小裂口,内有一暗兜,里面藏着一支小笔,像碳棒一样,与生俱来。当有这支笔存在时,他们就可以把自己的灵气化作有力的思想写下来,以人类的名字出版,影响世人。很多为我们所熟知的人类的著作,其实都出自它们笔下。
它也是这样一只鱼,著作被广为流传,所以不便透露其笔名。与其他有灵气的鱼不同,那天,它浏览新闻的时候,无意间看见一条征笔友广告。虽然所有有灵气的鱼都可以抒发自己的思想来影响世界,但因为这影响是单方面的,没有交流,也就难免寂寞。于是它突发奇想,想交一个笔友。当然这得瞒住管理者。它怀着真诚,而非往日常用的深沉而高大的语气,写了一封信,托一个新来的做足底按摩的男孩,把第一封信寄了出去。
不久,男孩就带回了好消息。第一封信有回音,是从布拉格写来的,令人欣慰的是,对方居然能够真正明白它在“说”什么,而且表现出了相当浓厚的兴趣,这样,他们就开始了相互通信……
有灵性的鱼兜里的那支笔是一次性的,如果有一天用完了,他们便不能再写下自己的思想了,并且随着表达力的丧失,还会渐渐失去思考的功能,像一只普通的鱼那样,不知所以地活着。到了这步田地的鱼,通常有两种结局供其选择。一种是变成普通的鱼以后,就被放归自然,这样他们还可作为一只普通的鱼活上很久。但许多鱼却因为骄傲而拒绝这样做,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。管理这些有灵气的鱼的组织,会和一些表面上看来像普通鱼贩的人有秘密协议。当一只有灵气的鱼用完自己的笔,经过本鱼的同意,它将被送到鱼贩手中。作为对他们气节的赞许,会在其背鳍上附带其笔名标签。但他们要面对的,其实是极为残酷的事情:在还没有丧失意识前,被卖到普通的人类家庭中做成菜肴。也许你曾经买到过这种鱼,他们有自己的特征。当被开膛破肚,甚至去掉内脏之后,由于他们的灵魂过于坚定和强大,会久久不能离开肉体,这时他们就嘴一张一合地,默默地吟诵着自己生前最得意的作品,坚强地死去。这种死亡的方式,对于有灵气的鱼来说,是最值得崇敬的。
它本该更好地去珍惜那一次性的碳笔,可它做了它认为更有意义的事,因而笔用的也就比别的鱼要快上几倍,这就使它离必须选择的那一天更加近了。这一天,它公终于要用完它的笔了,他希望能在完成他的著作之后,用笔的最后一小段给笔友写一封诀别的信,只可惜正当要开始写信的时候,最后的小笔头就粉末状地在水中散开了,它用右鳍茫然地抓了抓,但什么也没有抓到,于是最后的愿望也只能作罢。它选择了去鱼贩那儿。走的那天是雨天,许多鱼友们怀着欣慰和坚定的目光送行,只有做足底按摩的男孩泣不成声地跑开了。
一路无话。
鱼被送到了某地鱼贩的鱼缸里,那儿都是它一样正在等死的鱼。因为大家各存心事,况且还都丧失了交流的工具,所以都默默地,互不搭理。它此刻也谈不上悲伤,只是每晚祈祷,希望能在没有丧尽意识前被卖出去。大概是由于上帝的全知全能,一天,一个男人来到市场,开始好像只是路过,但当他的目光忽而落到鱼缸中鱼背鳍上的标签的时候,便停住了脚步,更确切的说,他似乎一直注视着它背上的名字。他不假思索的买下了那只鱼。
男人把它带回家,喂它吃面包屑。鱼打定主意绝食。两天后的一个傍晚,它突然醒来,恍惚间看见一盏亮的光,是男人提着灯笼从远处跑来,细看之下却又不是,是装了节能灯泡的灯。周围的树上全是抽屉,里面装着用于替换的节能灯泡。
男人神色慌张的从它面前跑过,完全没有注意到它,它视线随着其身影穿过树林……
它从水中醒来,看到他有些担心的帮自己清理鱼缸,新的水清凉的从身边滑过。它试图闭眼拒绝这一切,怎奈天不助它,鱼始发觉自己没有眼皮一事。它妥协,张口去叼飘下来的面包花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它发觉自己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,是一种可怕的前兆。于是,它又兴起了自杀的念头。在自己清醒的一天,它在水中吹小泡,把他们织成口罩挂在嘴上,然后两眼视线同时保持集中在右下45度的位置,停止划水,身体自然下沉。鱼莫不是要死了?带着这样痛苦的质疑,男人把它抢救出,手足无措的放在案板上——“耶!”——空气中有默默地欢呼声,然而这短暂的庆幸随着他手下的心脏复苏按压动作,消逝在外太空。“是可忍……”它在心中慢慢的骂着。鱼长叹了一口气,以表达自己的无奈,男人以为是自己的行动感动了苍天,欢喜的将它又扔回缸里,但他知道它不快乐—因为他自己本是不快乐的。
徘徊在自杀与他杀精神边缘的日子里,神终于丧失了耐心。于是,这一天带来个人类的孩子到家中做客。孩子看着鱼,表情专著出神,在男人不在的时候,孩子找来竹签来刺鱼。小作尝试后,鱼毫无反应,孩子遂采取了更加激进的做法,用竹签穿过鱼嘴,从鳃部穿出。鱼束鳍待死,待到男人回来时,它已然奄奄一息。它从水中看到他焦急而关切的神情,渐渐被红色淹没……
翌日清晨,带着奄奄一息的它,男人来到郊外湖边,小心的将它从水中取出放在怀里,走向湖的深处。清凉的水将它唤醒,它勉强恢复意识,看到自己和他正在一起下沉,它无力 再举鳍作任何挽留……
我被惊醒,开往猫街的热气球就要到终点了。我松了口气,幸而发现自己脸上有泪,忽而又想到:不知那个足底按摩的男孩怎样了……








